第333章 海螺号

    索浑久经战阵,一看钟吾寨样子,就知道不好打。

    寨子建立在山包上,高有二三丈,壕沟层层环绕,只余西门这边一道宽二十步的口子通行,但口子上下有两道内斜的寨墙守护,上面颇有铳兵,若是进攻,恐被他们集中火力攻打。

    特别从口子进去,一个类似瓮城的结构,己方若是攻打到这里,上面扔下什么灰瓶滚木擂石的,恐怕会伤亡惨重。

    东门那边虽有门,但听马甲说那里已经凿过冰,冰层厚薄不一,人马通行非常危险。他们喜穿靰鞡鞋,冬日保暖,也适合在冰面上行走,但不代表就可以踏在危险的冰面上。

    他眺望寨子,守兵的盔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,竟都有铁盔铁甲,还都是白甲兵?

    八旗中的巴牙喇,铁甲都是钢铁本身颜色,只涂上生漆保养,甲片露在外面,银光闪闪。此时明军甲片多镶嵌在棉层里面,明盔明甲少见,看到八旗中的原味盔甲,就惊呼为白甲兵。

    索浑定了定神,他很快看出,那边守军的甲没有巴牙喇这么厚实,但也算盔甲坚固。他知道的,明军中只有骑兵才有盔甲,这些显然是步卒,一样有铁甲。

    特别他们一色配备红色的斗篷,让人印象深刻,觉得与众不同。

    他想了想说道:“坚城不入,此地坚固,又只是一个小军寨,不如绕过,否则军士伤亡,虽胜无益。”

    他身后众牛录军官也露出赞同的神情,一个军堡小寨罢了,又没有油水,不如放过,继续南下。

    科尔昆凝神看着钟吾寨:“索浑大人是牛录章京,打不打由你。我只担心,你说坚城不入,若南下都是这样的坚城,你打不打?也一个个绕开?我大清威名何在?特别我等南下,他们若抢掠辎重,断我后路怎办?”

    众牛录军官笑了起来,马甲分得拨什库西纳绰大笑道:“科尔昆勇士在说笑吧,那些南蛮敢出城野战?若在野地,我大清精兵杀得他们片甲不留!”

    科尔昆双目瞪向这分得拨什库西纳绰,让他笑声戛然而止,他语气森寒道:“不敢野战?镶红旗屯岱与佟噶尔就是遇到这伙南蛮,在野地中被杀得只剩两个逃跑。前日时我与巴牙喇务珠克图三十几人围打他们十几个,死了十八个马甲巴牙喇,那些南蛮却不知伤亡几个,你说他们不敢野战?”

    众牛录军官都是心头一凛,索浑有些迟疑,他知道科尔昆性情高傲,说话难听,倒不以为意,只是他话中内容颇让人深思,他缓缓说道:“那科尔昆兄弟的意思呢?”

    科尔昆盯着钟吾寨,露出跃跃欲试的神情:“他们战力如何,总要试试。”

    其实科尔昆内心深处,他反觉得抢掠事小,了解这些明军战力更重要。

    现在满清内部有几种声音,一种安于现状,觉得每次入关能抢掠些子女财帛就心满意足。一种觉得可更进一步,入主中原,最不济也象以前的大金,占据南朝半壁江山。

    科尔昆就是第二种想法的人,八旗中类似他这样的年轻人很多,与那些老一辈截然不同。

    特别随着清兵一次次胜利,铁蹄踏遍明国万里江山,旌旗指处,明军处处灰飞烟灭,他们这种想法越强烈。

    所以未来入主中原,了解今后的大敌,未来有哪些强劲对手就很重要。

    科尔昆总觉得新安军与众不同,非常强烈的想要了解,从战力到情报各个方面。

    索浑其实与科尔昆是同一类人,毕竟物以类聚,只不过他更谨慎罢了。他内心深处也是想打打,特别科尔昆与他有过命的交情,说话颇有份量。

    而且真下决心,眼前这个小军寨不是攻打不下。

    八旗攻克了多少坚城,眼前四等城都不算的小寨堡算什么?

    况且,索浑不是没有自己依仗,那就是盾车。

    他摸着自己短髭,下了决心,就试试吧,看看前方的南蛮,到底是何方神圣!

    而且攻下军寨,不说内中囤积物资,将他们盔甲抢来也不错,让自己牛录的勇士,人人披甲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方略已定,索浑等人回到中军,除了原来马甲分得拨什库,步甲两个拨什库,又召来未披甲战兵两个拨什库,拟定战术,安排战阵。

    众人神情都很轻松,攻打这种小城,他们早轻车熟路了,无非盾车掩护,百步距离刺箭抛射,引诱他们开火。守军铳弹打完,盾车冲上去,继续遮蔽他们枪炮铳弹,同时弓箭射箭。

    只要进入五十步之内,他们的火铳不会是己方强弓重矢的对手。

    众牛录军官都很有信心,他们牛录携带了四辆盾车,每辆护板都厚达六寸,上钉层层的牛皮与铁皮,砖石击之不动,火铳击打不透,柴火掷之不焚,每车可遮蔽二十多人作战。

    靠着坚固的盾车,他们攻下无数城池高厚的坚城,也因此八旗上下对盾车战术非常重视。老奴当年就有晓谕:“遇敌若无盾车,切勿出战!”侍卫博尔晋曾因未携盾车,分战于两地获罪。

    发展到后来,八旗兵不但攻城使用盾车,野战也使用盾车,一直推到敌人眼皮底下,徐光启就在一份奏疏上说:“贼于五步之内,专射面肋,每发必毙。”

    盾车掩护,近距离射箭,八旗兵无往而不利,所以众牛录军官都非常有信心。

    索浑等人倒看到寨子两个凸角处有火炮,但他们不以为意,小狼铳机罢了,远远打射,很难打中盾车。他们八旗曾攻打某城,城上佛郎机数百,百炮齐发,无一中者。

    甚至只要不是打个正着,弹跳后的冲击力都很难破开盾车强大的防护。

    索浑从容安排,四辆盾车齐出,每车掩护未披甲弓箭手十五人,余者四十弓箭手随在后面,到了壕沟附近,就射箭压制寨墙,掩护盾车冲近。他步甲七十人,同样出动四十,每车跟随十人。

    他们手持盾牌,除了必备的弓箭外,还携带飞斧标枪等利器,近距离压制寨墙的敌人。

    最后他马甲兵三十,也出动十几人,骑马跟在后面,在最关键时候投入战斗,响应先登者的勇士。

    余下他还有大量余丁,三十个步甲,十几个马甲,作为驻队待命,视情况投入战斗。

    他又选定先登者,对先登的四人交待,那军寨的口子较危险,不要攻进去。口子有两个角,弓箭手压制寨墙敌人后,四人就急速策马上前,用铁钩从那处攀爬上去。

    很快一切布置完毕,众军官平静的回到自己军阵,号手取出了一个纯白色的海螺,这是八旗军的军号,老奴时代以来,就用海螺号来指挥战斗。现在八旗军虽然也有金鼓等物,各牛录仍然多用海螺。

    号手手中的海螺浑然天成却制作讲究,螺口处匝着黄铜,螺体上嵌各色精美的天然料石,得到索浑的命令,他鼓起气,狠狠吹一口,

    “呜……”雄浑的海螺音响起,悠长浑厚,就若闷雷在地上滚动。

    一般军令等声音是在头上响,海螺音却是在地上滚,无论你多少人在阵地上,都能感觉声音在脚下颤动,就象雷鼓在敲击着你的心脏,众八旗兵立时面红耳赤起来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却说先登者是一个叫珠库图的甲兵,得到这个军令,他非常高兴。

    眼前城寨连四等城都不是,先登成功最多赏银十两,但他仍然非常兴奋。

    每个先登的勇士都是受人景仰,甚至万众瞩目下,军功有可能传到大汗那边。

    就有先例,如攻遵化时,正白旗小卒萨木哈图先登,大汗黄台吉就亲酌金巵,萨木哈图以白身授为备御,子孙世袭不替,有过失俱行赦免,还赐号巴图鲁,赐给牛驼缎布不等。

    后续第二、第三、第四登城者,同样赏赐大量的牛马缎布,大汗也亲自敬酒,赏以职位。

    所以对先登攻城者,八旗中是趋之若鹭的,也因为争抢的太多,甚至有人先登好几次,最后战死身亡。所以清兵又有军律,有一二次率先登城立功者不可再令攻城。

    珠库图抢得这个职令,与身后三个先登攻城者都是喜出望外,身旁的甲兵们一样投来羡慕的目光。

    此时珠库图与三个先登者在四辆盾车的后面,每车皆高八尺,使用精良的硬木所制,护板钉着层层的牛皮与铁皮,坚固沉重非常。也因为如此,每辆盾车都有四个轮子,每车推动需五六个包衣。

    而那些包衣们后面,就是未披甲旗丁与步甲,层层叠叠站立,雪光映得他们铁盔或暖帽上的红缨耀眼。

    珠库图四人策马各步甲后,都装备铁钩、盾牌、雁翅刀,他们身后又是押阵的马甲们。

    看着前方,珠库图的内心很轻松,大清攻无不克,战无不胜,相信这个寨堡也是一鼓而下的事。

    他看寨墙远方,那边的守兵已在戒备,可以看到他们盔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,心想他们的铁甲倒不错,若能缴获两套,自己两个弟弟就有机会成为甲兵了。

    他有两个弟弟,此时都在牛录中充为余丁辅兵。

    “呜……”雄浑的海螺音响起,从地面滚滚而来,感觉声音在脚下的颤动,珠库图眼睛都红了,身体中的蛮勇一下激发出来,他不假思索,催动马匹就是上前。

    包衣也推动着盾车,咯吱咯吱响着往雪地前方过去,后面众弓箭手与甲兵跟随,他们整齐的走动着,盔缨在阳光下跳跃,兵器闪烁着耀眼的寒光。

    很快军阵跃过官道,进入前方的旷野,离那寨堡只有百多步。

    就听那边隐约传来叫喊口令,接着珠库图看到那边的守兵一个个脸上盖下什么,竟是一个个铁面罩,与他们甲胄一样,从头到脸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

    这些守兵装备竟然如此精良,让珠库图心中涌起怪异的感觉。而且进入百步了,他们仍然静悄悄没有动静,换成别的明军,早就劈哩叭啦打个不停了。

    而且他们有火炮,这个距离还不发射?

    看他们上下两道寨墙皆一排排的火铳架出来,黑乎乎的铳口对着盾车这边,珠库图不由自主吞咽了一口口水。

    一个步甲拨什库发出命令,众弓箭手早手持大梢弓,他们箭囊或捆背身后,或佩在身体的右侧,里面满满都是箭矢,有近战的披箭,也有远射的刺箭。

    得到命令,他们纷纷抽出一根刺箭搭上,缓缓的拉弓,细窄的箭镞遥遥对着寨墙方向。

    猛然“咻咻”声响成一片,百根箭矢掠上高空,发出如轻风拂过白桦林的声音,箭矢飞掠到顶端后,又弧形落下,再次发出尖利的破空声音。

    寨墙各处如突长了一片杂草,甚至珠库图看到有箭矢落到守军的头盔上,又无力的掉落。

    仅此而已,军寨那边仍然没有任何动静。

    进攻的清兵又抛射几次,寨墙那边“杂草丛生”,守军依然安稳,珠库图心中的不安感越来越强,但盾车前进,后方未有鸣金收兵,珠库图只得策马继续跟上。

    很快,咯吱咯吱响着的四辆盾车进入壕沟间通道,只距离寨墙五十步了,那边仍然没有动静。

    四十个弓箭手相继从盾车后闪出,他们踩在第一道壕沟边,张着弓,他们已经换了近战用的披箭,或搭掏档子箭,或搭月牙披箭,森寒的箭镞只是对着寨墙的方向。

    随车掩护的每盾车十五个弓箭手继续前进,他们跟在盾车后,一样张着弓,搭着披箭,警惕的看着寨墙那边的动静。

    一些甲兵同样持着盾牌,右手上或持飞斧,或持铁骨朵,或持标枪,紧紧的握着。

    盾车继续前进,前面两辆,后面两辆,猛然,珠库图看到凸角处两门火炮转动起来,它们遥遥的瞄着两辆盾车。

    轰然大响,两门猎鹰炮佛郎机开炮,大股的硝烟腾出来,还有随之带出的凌厉火光。

    一发重十两的弹丸从一辆盾车旁咆哮擦过,没有打到盾车的主体,但却将一个探身的鞑子弓箭手打个正着。

    这弓箭手穿副皮甲,结实坚固,但炮弹就将他身体打透,前后通透,从皮甲到肌肉骨骼,到心脏后背,一个很干燥的洞口,因为瞬间的高温将这边的伤口凝住了。

    十两重的弹丸其势汹汹,打透这鞑子弓箭手后,又打中后面一个鞑子弓箭手的半边身子。

    一大片的碎肉,夹着纷扬的血雨,飘落的衣甲碎片,这鞑子的右手臂与一些肋骨不见了,半边身子血淋淋的。

    他凄厉的扑倒在地,内脏露了出来,还有花花绿绿的肠子流出。他单手扶着地面拼命爬动,身躯在冰寒的雪地中颤抖。他哭泣哀求,求身旁的战友给他一个痛快。

    同时轰然巨响,北端的火炮却是打中了左边盾车,这盾车护板厚六寸,上钉层层牛皮与铁皮,直接被打透。碎木横飞,洞口周边塌陷碎裂,形成好大一个洞口,失去了很大部分的遮掩能力。

    几个包衣惨叫,被飞射的碎片杀伤头脸。炮弹咆哮过来,洞穿一包衣的身体,又直接打在一弓箭手头上,让他头颅如烂西瓜似的碎开,头上的暖帽残片也不知飞腾哪去。

    兔起鹘落,众清兵还未反应过来,猛然寨堡那边响起尖利的天鹅声音。

    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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