桂北的春天来得晚，惊蛰过后，山里的风才褪去几分凛冽，漫山的野樱桃花裹着浅粉的绒絮，飘落在镇中的水泥操场上。王正站在升旗台旁，看着学生们排着整齐的队伍举行升旗仪式，袖口被风掀起一角，露出手腕上那道帮林敏家劈柴时留下的浅疤。
距离王正来镇中支教，已经过去了近两年。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，是老黄发来的消息：“来我办公室一趟，县里有人找你。”王正心里犯嘀咕，刚结束期末统考的表彰，镇中因为连续两年成绩稳居全县乡镇中学榜首，成了远近闻名的“样板校”，这段时间来考察的人络绎不绝，只是不知道这次县里来人是为了什么。
推开校长办公室的门，里面坐着两个陌生男人，一个穿着挺括的西装，一个戴着金边眼镜，老黄正陪着笑脸递茶。见王正进来，西装男人立刻起身，主动伸出手：“是王正老师吧？我是县委组织部的小秦，这位是北定镇党委组织委员的李委员。”
王正握上对方的手，心里的疑惑更重了。李委员推了推眼镜，笑着开口：“王老师，我们今天来，是受北定镇党委的委托，想给你递个‘橄榄枝’。”
原来，北定镇党委办公室最近缺一名秘书，要求既要有文化素养，又要熟悉基层情况，还得有实干精神。县里在筛选人选时，镇中这两年的亮眼成绩和王正的支教事迹刚好进入了组织部的视野——他不仅能教好书，还能挨家挨户做通家长的思想工作，能争取到企业捐赠，能把一个落后乡镇中学带成示范校，这份统筹协调和群众工作能力，正是基层岗位最需要的。
“你的支教期还有三个月就满了，县里研究决定，想调你到北定镇党委办任秘书，事业编制，直接入职。”小秦补充道，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，“这是组织对你能力的认可，也是个难得的机会。”
王正彻底愣住了。他来支教时，只想着踏踏实实干两年，带孩子们多闯几条出路，从没考虑过留在桂北的体制内。老黄在一旁急得直使眼色，低声劝：“王老师，这可是天大的好事，多少人挤破头都得不到的机会！”
走出办公室时，阳光晃得他睁不开眼。手机里弹出橘县中学老同事的消息，问他支教结束要不要回去，说学校给他留了教研组长的位置。一边是熟悉的故土和教书育人的老本行，一边是陌生的基层岗位和留在桂北的新可能，王正站在樱花树下，看着花瓣落在肩头，心里乱成了一团麻。
他没立刻答应，只说要考虑几天。消息却像长了翅膀，很快传遍了小镇。陈燕第一个跑到他宿舍，手里还攥着刚写完的作文：“老师，你要去镇里当干部了？是不是以后就不教我们了？”她的眼眶红红的，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失落。
紧接着，林敏、覃梅、石头一群孩子都涌了过来，把宿舍挤得满满当当。覃梅攥着篮球，梗着脖子问：“王老师，你要是走了，谁给我补英语？谁陪我们打比赛？”林敏没说话，只是把一个绣着小太阳的布包塞到他手里，里面是她攒了半年零花钱买的钢笔。石头挠着头，憋了半天冒出一句：“老师，你要是留下来，以后俺种出好果子，第一个给你送！”
看着孩子们期盼又忐忑的眼神，王正喉咙发紧，只能笑着安抚：“我还没决定呢，就算真去了镇里，也会常回来看你们。”
家长们也闻讯赶来，陈父提着一篮砂糖橘，坐在宿舍的小马扎上，闷声说：“王老师，你要是能留在北定，是咱全镇的福气。山里孩子需要你，镇上的事也需要你这样的实诚人。”石头的父亲更是拍着胸脯：“你要是留下，以后镇上谁家有事，你一句话，俺们都去帮忙！”
那几天，王正辗转难眠。他想起刚来支教时的泥泞土路，想起学生们破旧的课桌椅，想起第一次统考后孩子们失落的表情，也想起这两年里，从分层教学到乡土实践课，从迷你图书馆到微机室，从家长的质疑到如今的认可，每一步都浸着汗水。桂北的山、桂北的水、桂北的孩子，早已在他心里扎了根。
三天后，王正给县委组织部回了话：“我愿意去北定镇党委办任职。”他没忘了支教的初心，教书育人是点亮一盏灯，而基层工作是照亮一片山，他想换个方式，为这片土地做点事。
消息敲定后，镇里特意在中心校举办了一场简单的欢送会。会上，老黄红着眼眶念了感谢信，学生们给他戴上了亲手做的花环，陈燕代表全班朗读了那篇写给他的小说，读到“王老师像春风，吹绿了大山的角落”时，台下不少老师都抹起了眼泪。
临走前，王正去了趟每个学生的家。林敏家的土坯房翻修了，奶奶的腿在他帮忙联系的县医院做了手术，能拄着拐杖走路了；覃梅已经顺利进入市体校，临走前特意回校，给王正鞠了一躬；陈燕的作文集在县里出了小册子，扉页印着她和王正的合影；石头的生物笔记被县教育局当成了乡土教学范本，他还在日记里写“以后要成为王老师那样的人”。
收拾行李那天，宿舍的墙上还贴着学生们的奖状和画，桌上摆着没喝完的姜汤，窗外的野樱桃花还在飘。王正把这些都仔细收好，装进了一个大纸箱，那是他两年支教生涯的勋章。
去北定镇党委办报到的那天，天刚亮。他没让学校送，自己背着包，沿着熟悉的山路往镇上走。路过镇中时，看见教学楼里已经亮起了灯，传来了朗朗的读书声，他停下脚步，站在路边看了许久，直到上课铃响，才转身继续往前走。
北定镇党委办在一栋老旧的二层小楼里，办公室不大，摆着四张办公桌，墙上挂着密密麻麻的工作台账。李委员领着他认识同事，介绍工作：“党委办的活儿杂，写材料、搞协调、下基层、接待群众，啥都得干，你刚来，先跟着张主任熟悉情况。”
张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基层，脸上沟壑纵横，说话嗓门洪亮，见了王正，先递过来一沓文件：“小王，先把这些去年的工作总结和今年的工作计划看看，了解下咱北定镇的基本情况。”
王正接过文件，厚厚一摞，足有半尺高。他找了个空位坐下，开始埋头翻看。北定镇是全县面积最大的乡镇，下辖十二个行政村，一半在深山里，脱贫攻坚刚结束，乡村振兴的担子正重，基础设施建设、特色产业发展、留守人群帮扶，桩桩件件都是硬骨头。
刚看了没两页，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，一个老汉拄着拐杖闯进来，嚷嚷着要找书记。张主任赶紧迎上去：“老陈叔，你咋来了？有啥事慢慢说。”老汉喘着粗气，指着门外：“俺们村的灌溉渠，开春就说要修，这都快插秧了，还没动静，俺们的稻田都快干了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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