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暮春时节，江南的雨总是下得缠绵悱恻，淅淅沥沥，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泡软，连同人心里的那点刚硬，也一并泡得酥软。细密的雨丝，如同无数透明的银线，织成一张巨大的网，笼罩着整个小村庄。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，混杂着青草腐烂的微腥，还有那雨后特有的、令人窒息的沉闷。
常遇春就蹲在自家那间漏风的土坯房门口。这房子，是他爹娘用一辈子的力气，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每一文钱，一块砖一块砖垒起来的。可如今，它看起来是那么单薄，那么可怜，仿佛一阵稍大点的风就能把它吹散。房顶的茅草早已被前几日的暴雨冲得七零八落，露出下面黑黢黢的椽子，雨水顺着椽子缝隙，欢快地淌下来，像是在嘲笑这家的窘迫。
他手里无意识地把玩着一块磨得异常光滑的鹅卵石，石头的棱角已经被他无数次摩挲得圆润，只剩下温润的触感。这石头，是他小时候在村外小溪里捡的，那时候，他还不知道生活的艰辛，只知道石头凉凉的，很好玩。如今，它成了他手里唯一的慰藉，一种无声的陪伴。
他的眼神，却并没有落在手中的石头上，也没有落在眼前那片被雨水浇得愈发稀疏、枯黄发蔫的菜地上。他的目光，越过菜地，越过那道低矮的、被雨水冲刷得坑坑洼洼的土墙，投向远方灰蒙蒙的天际。那里，云层厚得像要滴出水来，天色阴沉得如同墨染，仿佛隐藏着无数未知的秘密，又像是酝酿着更大的风雨。
雨丝斜斜地飘进来，细密地打湿了他的裤脚，冷冰冰的，渗入皮肤，带来一阵寒意。他却浑然不觉，甚至没有抬手去擦一下。他的耳朵里，塞满了隔壁王婶尖利刻薄的抱怨声，那声音像一把钝刀子，一下一下刮在他的心上。
“哎哟我的老腰啊！这雨，真是要了老命！下得人骨头都疼！你看我家那口子，又去田里淌泥了，这大年纪，受得了吗？真是……”
伴随着王婶的抱怨，还有父亲那从屋里传来的、沉重而嘶哑的咳嗽声。“咳咳咳……咳……这雨，真是要了老命……咳咳……遇春啊，你娘身子不好，锅里那点稀粥，等她醒了再喝……咳……别让她饿着……”
父亲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无奈，每一次咳嗽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，震得他胸腔都在颤抖。常遇春的心猛地一揪，他站起身，走到土屋的门槛边。门槛也朽了，踩上去“吱呀”作响，仿佛随时会散架。
“爹，您也喝点吧，我这就去舀。”常遇春低声应着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。他刚要转身，却没留神，脚下一滑，踢到了脚边的一块砖头。
那砖头早已松动，被他这一脚，彻底踢开了。它裂了缝，里面积着前几天的雨水，浑浊不堪，还漂浮着几片烂菜叶和不知名的虫子的尸体。一股酸臭味扑面而来，常遇春皱了皱眉，弯腰捡起那块破砖，随手扔到了墙角。湿冷的雨水打在脸上，让他打了个寒颤。
就在这时，村口那个爱嚼舌根的李二狗，踩着泥泞，一路小跑过来。他穿着一双破旧的布鞋，鞋帮已经磨破，露出脚趾，泥水混着草屑，糊满了他的裤腿。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既兴奋又神秘的表情，眼睛滴溜溜地转着，像只发现了猎物的小兽。
他跑到常遇春面前，故意放慢脚步，装作气喘吁吁，然后压低声音，却又带着掩饰不住的亢奋，神秘兮兮地问道：“听说了吗？听说了吗？”
常遇春皱了皱眉，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，声音里满是厌烦：“听什么听，又没你的事。你忙你的去吧，别在这儿碍眼。”
李二狗却像没听见似的，自顾自地提高嗓门，又迅速压低了声音，仿佛怕隔墙有耳。他凑近常遇春，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常遇春脸上：“听说……听说咱们这方圆百里，出了个了不得的人物！叫刘据！”
“刘据？”常遇春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，眉头皱得更紧了。这个名字，他似乎在哪听过，但具体是干什么的，却模糊不清，像是一团蒙着雾气的影子。他没把这个名字和什么了不得的人物联系起来，在他看来，这方圆百里，除了官府的欺压和乡邻的冷漠，剩下的就是无尽的贫瘠和绝望。
“对！刘据！”李二狗唾沫横飞，仿佛自己亲眼见到了刘据那“了不得”的场面，“人家可厉害了！听说那身武艺，简直是神鬼莫测！一拳能打死一头牛，那牛可是活蹦乱跳的大牯牛啊！两腿能踢飞一块磨盘，那磨盘少说也有百十斤重！”
常遇春的心头猛地一跳，不是因为李二狗的描述有多么夸张，而是因为这个名字背后，似乎隐藏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、强大的力量。他想起小时候，躺在奶奶怀里，听老人讲那些遥远的故事，那些占山为王的英雄好汉，劫富济贫，快意恩仇。他们身怀绝技，路见不平一声吼，该出手时就出手。难道这刘据，就是那样的“好汉”？
“可不是嘛！”李二狗见常遇春有了反应，更加来劲了，他伸出两根手指头，比划着，“那刘据，手下招揽了好几百号人，那可都是亡命之徒，各个身手不凡！他们占了一座山，叫什么……虎踞寨！”
“虎踞寨？”常遇春的心跳得更快了。虎踞，好一个虎踞！听起来就充满了力量和野性。他仿佛能看到那座山，高耸入云，如同猛虎盘踞，而刘据，就是那山中之王。
“对，虎踞寨！”李二狗越说越起劲，声音里带着一种敬畏和羡慕，“那刘据，根本不把官府放在眼里！县太爷派人来招安，想把他纳入官府的掌控，好从中渔利。结果呢？刘据直接把来使吊在寨子门口的树上，剥了裤子，让他在寒风里游山！还放话说，谁敢来招安，就打断谁的狗腿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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